Eugene8 reviewsFollowFollowApril 30, 2025《人間失格》我這一生活得充滿恥辱。我不知道所謂「人的生活」是什麼。我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滋味。我並非在強調自己生於不愁吃穿的富貴人家,不是這種愚蠢的意思。我只是單純完全不知道飢餓是什麼感覺。這種說法可能有點怪,但就算肚子餓了,我也不會察覺。「不吃飯會死」,這話聽在我耳裏,只是討厭的恫嚇之詞。但這種迷信(至今我仍然認為這是一種迷信),總給我帶來不安與恐懼。因為人不吃飯會死,所以非得工作賺錢、吃飯不可。對我而言,最晦澀難解並帶威脅意味的,莫過於這句話。其實我還不懂人類的營生。我的幸福觀,與世間的幸福觀相去甚遠。這種不安,甚至讓我夜夜輾轉難眠,低語呻吟,甚至幾欲發狂。我究竟幸不幸福?其實從小就有人說我是幸福的人,我卻覺得自己身處地獄,反倒那些說我幸福的人,看在我眼裏才是無比幸福安樂。討厭的事,不敢說討厭;喜歡的事,也膽怯害怕像在偷東西,嘗盡了苦澀滋味,在難以言喻的恐懼裏痛苦掙扎。也就是說,我連二選一的能力也沒有。這種性格,我想也是日後,釀成我所謂「活得充滿恥辱」的重要原因。我深知結果一定不公平,向人申訴終究是徒勞。因此我仍不說真話,默默忍耐,除了繼續搞笑,別無他法。膽小鬼連幸福都害怕,碰到棉花都會受傷,有時也會被幸福所傷。⋯這就是我的現實。我的現實清楚告訴我,我活不下去。啊,神啊,請賜予我冰冷的意志,讓我明白「人」的本質。一個人排擠另外一個人,難道也無罪嗎?請賜予我憤怒的面具。我連神都怕。我不相信神的愛,只相信神的懲罰。我認為信仰,只是為了接受神的鞭笞,低頭走向審判台。縱使我相信地獄,但實在難以相信天堂的存在。然後翌日又重複同樣的事,不變地遵循昨日慣例即可。亦即只要能避開猛烈巨大的歡樂,自然也不會有巨大悲哀來襲。前方若有石頭擋路,蟾蜍會繞道而行。這就是我。沒有什麼世人原不原諒,也沒有葬不葬送的問題。我是比貓狗更劣等的動物,蟾蜍。只是一隻慢吞吞行動的蟾蜍。世人。我似乎也隱約對世人有些瞭解。那是個人與個人之爭,而且是當場之爭,只要在那個當下贏了就好。人絕對不會服從別人,就算奴隸也有奴隸卑屈的報復手段。所以人只能當場一決勝負,否則別無生存餘地。儘管標榜大義名分,但努力的目標終究是為了個人,超越了個人還是個人。世人的難以理解,其實是個人的難以理解。汪洋大海並非世人,而是個人。想通了這點,我終於稍微擺脫了對世人這個汪洋大海的恐懼,不再像以前那樣漫無邊際的瞻前顧後,也就是說,我學會了只顧眼前需要,稍微敢厚面皮了。我急切渴望猛烈巨大的歡樂,縱使隨後會降臨巨大的悲哀也無妨⋯⋯此生只要一次就好,若能享受那猛烈巨大的歡樂,隨後會有多麼巨大的悲哀降臨都無所謂。⋯婚後我得到的歡樂未必巨大,但隨之而來的悲哀,卻巨大到悽慘不足以形容,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對我而言,「世間」果然是深不見底的可怕地方,絕非「一決勝負」就能搞定,世間沒這麼好混。純潔無瑕的信任心,也是一種罪嗎?唉,我周遭總是瀰漫着一種汙濁陰暗,見不了光的詭異氣息。現在的我,沒有幸福也沒有不行。只是,一切都會過去。至今,在我一路痛苦煎熬活過來如地獄般的「人類」世界裏,這可能是唯一的真理。read-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