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三部曲之二,主人翁總要陷入存在危機,The Dark Knight 的蝙蝠俠和 Folie à Deux 的小丑都失去了各自的熱情,好像靈魂被敲出肉身似的。不過虛構作品終歸是虛構的,在二十世紀的 fin de siècle 之際,時年廿五的梁啟超卻即將坐上快車,直闖生涯之巔。
未讀梁啟超的文,會被告知他的學問博;讀過三兩篇評價,會被引導看見他的工夫淺;如讀生平般讀傳記,才會看見他的成就之大。維新、維新,光是負笈東西洋,若不思進取,何所得?正當清國歷史定位迷惘,居世界角色從缺時,梁繼往開來,速速辦報,急急捎來世界思潮之先驅,令國人的思想紛紛著了地、紮了根。就此前題下,梁著作中的「旁徵博引」和「一知半解」,忽然說得通了。所謂急就章,實情無可奈何之舉。
次次翻看清末,那一代人都是朝氣勃勃的,就好像幕末時志士雲集,又不妨各懷鬼胎般,看得人拍手稱好。拋頭顱、灑熱血的故事是單維度的,展現人格複雜、困惑,突破線性歷史的藩籬,才有意思。這本書既做到前,又做到後。一方面是奮進的,犯顏直諫,聚精會神,勇往直前;另一方面又是莽撞的,前有清廷懸紅索命而倉皇,後遭美國海關刁難,更給許知遠發現文章抄自何處。能夠與主人翁一起跌碰、一起成長,代入他的心境,亦只有好傳記可以。許知遠下筆渾厚,相信無不啟發自梁啟超對噶蘇士(Kossuth Lajos)、瑪志尼(Giuseppe Mazzini)的歌頌。
許知遠行文自然,沒有在傳記中注入半點個人色彩,不禁令人懷疑文字編輯的功勞不小。話說回來,他也不是沒下苦功,百數本參考書貫中西,只謀得頁一隅落註腳。要一個評論人不記實易,要一個記者不評論難。不作多餘觀察、不過份解讀、不主一家說法,致令通體易讀之主因。
或者從來,最沁人心脾的都不是最直截了當的說教。特別是寫一個青年革命者、一個亡命之徒,戴罪之身,潛逃海外,這放在當年尤其死罪,今日何免?危言聳聽的說話,乾脆哽咽在喉,留待讀者意會意會,是為上策。況且選材已經大膽,可是梁啟超,何須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