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one Fell from the Forest

by Pu Yixing

一个诡谲故事,一段奇异人生。 这里有充满幻想的冒险,也有对生活与未来的思辨。 这是一本"作者自传",也是一份礼物,送给所有同样陷入过迷惑与痛苦的青年。 在成为真正的大人之前,先把自己的过去拼起来吧。 小说不只是故事,也是我们对于自己一次漫长的回答。

231 pages, Paperback

Published August 1, 2023

Reviews

[Emma · Rating 4 out of 5]

a bit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but im not very well versed in Chinese literature or writing styles so id say its good anyway
still though it's very reflective and genuine but I definitely have a severe bias because of the author so

[Shimin · Rating 5 out of 5]

[4.8⭐️]

[幽灵与飞烬 · Rating 3 out of 5]

自由的迷宫

一、 坠入——虚拟与现实、目的与迷失

与现实世界相比，游戏世界作为一种被创造的空间往往有着非常明确的目的性，玩家需要依照角色身份领取创造者在游戏中设定的任务并完成它，当所有任务被完成后，游戏便随之结束。在这一过程中，玩家明确知道游戏世界存在一个上帝，即它的设计者，而玩家进入游戏的目的恰恰是为了结束游戏，也即离开游戏。那么，当你知道游戏的唯一结局便是它自身的结束时，你选择进入这场游戏的意义会是什么呢？

在这本书的第一个故事里，“我”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很快便领悟了自己的任务——找到灯绳、拉动它以及离开，门上的密码锁、笔记本中的暗号、通缉令里语焉不详的提示、NPC刻意的对话触发、怪异集市的暗示都是解密游戏里的关键线索，“我”对这个“游戏世界”有着相当清晰的把握——只要按照一定流程完成任务，“我”就可以获得奖励，赢取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因此，这个故事中“我”与“世界”之间的距离是遥远的，“我”仿佛始终是抽离的，掮客大哥、房东女人以及公鸭嗓如同面目模糊的过客，匆匆经过“我”的生命，或许只有公鸭嗓那杯茶的约定短暂驻足过。

等到了第二个故事，“我”的抽离感逐渐消退，“我”的身份、职业以及所要完成任务与这个世界融合得更好，仿佛这个世界的存在原本就刻在“我”的记忆中，以至于很多时候，“我”甚至难以分清游戏世界中的玩家身份与“我”自己，就好像“我”从一个缺乏实感的像素风游戏进入到了更逼真的3D游戏一般。但我仍然记得我的任务——找到PA002，收五十块，找到绳子、离开。在“我”试图离开这个世界的过程中，“我”与这个世界的牵涉越来越深，对甲壳虫女孩的亏欠、对求助却被抛下的司机的愧疚……这一切与“我”对学姐的回忆混合在一切，界限渐渐消弭，而谜面也越来越扑朔，线索不再明确，甚至充满了随机性，好像越来越接近世界本来的面目——偶发的、模糊的、混沌的。而最终，“我”也确实没有找到绳子的本体，带“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是加油管，一种抽象形态的绳子。

在第三个故事里，“我”仿佛遗忘了“我”所在的世界的本质，仿佛这里不存在一种游戏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区别，那个“找到绳子，离开世界”的任务或者说目的也逐渐消隐，3D游戏变成了VR游戏，“我”的意识与游戏玩家“保安”的意识融为一体，不再有一个明确的任务等着“我”去完成，那些怪异的剧情、莫测的谜团像是随机倾倒在“我”身上——失踪的孩子、不存在的一号楼、神秘的陌生男人……直到“我”最后想起绳子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坠落并非掌握在“我”手中，这个世界仿佛并非为了“我”的离开而创造的，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更没有游戏获胜的最终奖励，这个世界只是在那里，仅此而已。

对于一款游戏而言，游戏世界的开放性越强，玩家可以自由探索的空间也就越大，而这样的游戏便是最接近真实的游戏，它模拟的是真实世界的偶然性，是每个生命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所感受到的混沌、无常与荒诞，在这样一个越来越逼近真实世界的游戏中，玩家对游戏世界的拒斥与抽离逐渐消弭，对自我本质的感知逐渐混乱，而坠入游戏世界的“我”，得到的究竟是深度的、完满的体验，还是无尽的迷失呢？第一个故事中的“我”还在执着于完成任务找到绳子，第二个故事中的“我”则需要通过一遍遍重复自己的任务来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得过深，而第三个故事中的“我”似乎将自己的目的远远抛在身后了。行走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我”又该如何分清什么是真实呢？

在这样一个几乎可以与任何物品交互的世界里，每一个物的存在都在玩家的视野中被赋予了不同程度的意义，每一个物的存在都可以是一个潜在的谜题，不再有清晰明确的指令来向玩家发布任务，仿佛那个创造这款游戏的上帝消隐了，目的不存在了，在玩家面前展开的是一片广阔的自由。也就是说，真实的世界其实是没有上帝的，或者说上帝的存在是消隐的、无意义的，在通往唯一的结局——生命之终结的过程中，不再有某个谜题等着我们去解答，不再有某个目的指引我们走向答案，但同时也可以说，真实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可以成为谜题，都可以成为此生的目的，那目的从上帝的手中转移到了我们自己手中。

然而，在这种自由面前，我们往往感受到的并非是一种宽广无垠的、令人颤动的情怀，正相反，我们无所适从、惶惶不安。我们仿佛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那双牵引着我们走下山坡的手收走了，面对没有路、没有标识牌的广袤荒原，我们似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处处都是远方，处处难以抵达。

二、 重复——西西弗斯、循环三角

故事的终章，故事叙述者“我”的身份似乎发生了变化，“我”从一个游戏冒险者变成了为“第三司”工作的游戏设计者，从一个不会抽烟的、陷入父亲布下的迷局的儿子变成了烟不离手的、试图改变儿子以及自己命运的父亲。作为一个游戏设计者，“我”尝试扭转不断坠入游戏世界但一直对游戏中的遗憾耿耿于怀的“我”的命运——对公鸭嗓的失约、对甲壳虫女孩的亏欠、对路边求助的大哥的粗暴、不知所踪的神秘司机、影楼中遇见的陌生男人莫名奇妙的话语、迟迟未打开的SD卡、错过的珍贵的感情……不断回退的逆向工程进度条仿佛暗示着游戏中“我”的一次次重复，就像第二个故事中追上“我”的警员所说的那样，“我”在一遍遍坠入这个游戏，也在一遍遍遗忘掉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当“我”以为游戏设计者所设定的任务是整个游戏世界唯一的目的时，游戏里那些更随机同时也更丰富的体验被遮蔽了，而这或许正是我犯下错误、留下遗憾的原因。

到这里，整个故事和电影《Triangle》形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身为儿子的“我”坠入至三个游戏世界中，在经历危机与冒险之后，成长为父亲的“我”试图成为游戏世界的设计者，去弥补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借助逆向工程，“我”可以进入儿子年轻的躯体不断遍历一个个“我”所坠入的时空，就像《Triangle》中违背死神约定的女主一次次遗忘过往，又一次次陷入到永恒轮回的三角，就像疲惫的、将永远遭受惩戒的西西弗斯一遍遍把巨石推上山顶，在汗流浃背中看着它一次次滚落。

那样的重复是有意义的吗？过去真的可以如我们所愿，变成我们想象的样子吗？西西弗斯推起巨石的动作可以称得上勇敢吗？当“我”谨遵日常的指使，严丝合缝地完成逆向工程的每日任务时，这些疑问便反复不断地叩击着“我”的故作坚定，那灯光无法照亮的阴影所发出的低吟让“我”仿佛有了直面命运的勇气，在与不可抵挡的过去的搏斗中，“我”的反抗似乎变得可敬、高贵，“我”仿佛再一次抓住“我”在这个世界的目的，那任务清晰明确，明明遥不可及，却又似唾手可得。

但疑问再一次显现——这个“我”执着于改变过去的世界是真实的世界吗？

三、 诞生——坚实的大地、广袤的自由

人在面对镜子时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没有镜子的时刻，我们只看得到这个世界，而当一面镜子摆在面前时，被观看的世界映照出了我们的面目，我们也许会吓一跳，也许会觉得镜中人是个未曾谋面的朋友，直到我们发现它与我们的一举一动完全重合，才会顿悟镜中人便是自己，这是我们第一次明白自己是谁的时刻。

在故事的终章，尚未看到镜中自己的“我”由于缺乏对自我的感知，总是不断遗忘自己曾做过的一切——不断回退的逆向工程进度条、突然改变的水杯的位置、被涂掉的工作记录，这些征兆在提醒着“我”的同时也在抗拒着那个无意识的自我，直至“我”梦到“我”自己，“我”的目光直直指向“我”的内部，做梦的“我”与被梦到的“我”同时惊醒，“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那个镜中人的模样，于是，“我”确认了自己的面目，也明确了自己的位置，那个“我”等待发送的地址，恰恰是过去的“我”等待接受的地址。至此，“我”的过去与未来终于连通在一起，父亲与儿子统统是“我”，“我”既是游戏设计者又是游戏玩家，正是“我”尝试改变过去遗憾的执念让“我”陷入到无数的遗憾中，而以为从游戏世界中逃脱并摆脱了坠落命运的“我”，其实也不过是身处这个有着“第三司”机构的古怪游戏世界的一名玩家。当我奔向出口，那门后的真实世界究竟又是什么样的呢？

森林围绕的村庄，狂欢后的平静，斑驳摇动的树影，洒在膝盖上温暖的阳光，以及那似远似近、深杳难密、却又如同古寺钟声般荡开所有疑问的声音——“你想成为的任何人”，这些在无数个虚拟游戏中成为锚点的真实的存在最终将“我”唤醒，让“我”从过去的梦魇中醒来，那梦中的遗憾，以及“我”试图停留在梦中的错误的执念，都不再困住“我”，因为此时的“我”已然明白，恰恰是这些遗憾与错误造就了此时的“我”。

在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回答之前提出的问题——当游戏的唯一结局便是它自身的结束时，这场游戏的意义是什么呢？或者说，当出生即意味着死亡，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当你认为这个世界存在上帝，存在一个只要完成就能以正确路径通向死亡的目的时，世界的丰富性与存在的真实感就被遮蔽了，投身于唯一目的、并为目的未能达成而永远困身于遗憾的我们丧失了更多的可能性。而事实上，这个世界如此广袤，那令人困惑的偶然性与随机性，也恰恰是这个世界之所以美丽的原因，我们所经历的错误也会变成弥足珍贵的体验，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些错误以及不断前进的努力，才让我们显得高贵。

于是，面对着世界无限的丰富与可能，面对着星罗棋布的存在之物的真实，未来如同广袤无垠的星空在“我”面前展开，那看似无意义的荒芜的平原将成为充满未知与冒险、遗憾与幸福的自由的迷宫，而“我”将脱离温暖且安全的母体，离开海洋般的深红色羊水，亲手剪掉束缚着“我”的脐带，真切地、自由地诞生在坚实的大地上。

“我将成为我想成为的任何人。”

四、 评价

比起完整性更高的悬疑、奇幻、怪谈小说而言，这部作品显然有着更为强烈的自白性质，故事的回环结构和因此形成的悬念其实是一个挺经典的元素，毕竟西西弗斯的故事已经被讲过太多遍了，但赋予这个常见循环结构以新意的点就在于其自白性质，作者的自我困惑以及对生命本质的叩问与探寻让故事不仅仅停留在循环结构本身所带来的技术层面的精彩上，而是在意义层面上拥有了更为厚重的质感，而这份自白书也在昭示着作者苦心孤诣的真挚，记录着作者在人生困境中破局的勇气。

就主题而言，“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其实是一个被重复过太多遍以至于快要演变成心灵鸡汤与成功学标语的句子，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有被正确地理解过或是被切实地体验过，而作者用了一个有趣的悬疑怪谈故事和精彩的循环结构，并倾注了自己的经历与感受，展示了人面对世界真实性、广阔性以及可能性的游移、困惑与痛苦以及自由、勇敢与坚定的珍贵经验，这并不是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的无意义的重复。

但我觉得不满意的地方也恰恰在于这本书过于浓烈的自白气质，书中的几个副本设定还是相当有趣的，作为悬疑故事或怪谈故事挺合格，有着精彩的惊吓点和悬疑点，但它在嵌入整本书关于真实、遗憾、存在、未来与自由等主题时还是显得有些隔阂，作者尝试融入的关于人生的思考其实更多地是以小说主人公心理独白的形式呈现的，而不是故事情节本身，这会使情节和意义多多少少产生一点割裂感。

另外，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还是过于隐晦了，隐晦本身是没问题的，但我更倾向于用日常语言之下的潜台词以及一套抽象的符号系统来让文本意义更模糊同时也更丰富，而作者在写作开始之前就有着非常明确的写作目的，他更多地是用一种省略关键信息的做法来让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更隐蔽，这一方面会导致读者更关注解密而非体验文本本身的多义性，另一方面也会让作者的真挚与勇气少了一些坦诚。

期待作者以后的作品。

[Selmber]

对读者门槛还是很高的，还是看了解析才看懂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