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ng19 reviewsFollowFollowDecember 29, 2016这本600多页的书是我这个圣诞新年假期的重点阅读书籍之一。我读这本书,其实主要不是为了学习钢琴演奏和教学的知识,而是想看看中国钢琴界这位元老中的元老到底对于钢琴艺术、钢琴教育持什么样的观点。我这些年读了很多英文的钢琴艺术、钢琴教育方面的书,又陪孩子上课将近十年,从理论到实践也都了解得不算很少了。但从网上看到的中国钢琴教学,却总让我感觉,多数人还在沿用一百多年前的那套早就过时的东西,还振振有辞以为自己的做法多么高明,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早已过时。所以我很想知道,中国钢琴界的大拿是否也是这个水平。书的内容,应该说,只适合那些对钢琴兴趣特别大的人。所以我就不多说了。但是有两个想法觉得可以多说一些,因为它们的适用范围远远超出钢琴。其一,是新观念传播之不易。其二,是提升一个人群的精神境界是多么辛苦又很难得到回报的工作。周对于钢琴艺术、演奏和教学的观点,完全不同于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国内“主流”观点,却与我所了解的当代西方钢琴演奏与教学的观点几乎完全一致。她表达观点的方式,在多数时候,也非常鲜明,非常直接,说理非常充分。别人说她是中国钢琴界第一人,确有道理。她也讲述了自己观念变化的过程。她在四十年代学琴的时候,所学到的观念和方法,就是现在很多中国老师还在用的那些西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淘汰了的方法。五十年代,来到中国的苏联专家给她指出,她所学到的方法早已过时,并给她介绍了更新的演奏和教学方法。但是苏联专家因为政治原因很快就回国了。那之后,周就靠自己钻研、体会,四处寻找资料和向国外专家学习的机会,逐渐形成了自己后来的观念和教学方法。所以说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如果不是国内几十年来大环境的限制,她的作为能够更大。但是,虽然别人说她是中国钢琴界第一人,虽然她几十年来不懈传播先进的观念,看看国内所谓“主流”方法和观念,就知道,她其实根本没能影响多少人。书里收录了她的很多学生、同事和仰慕者写的纪念文章。看看这些文章,就发现,其实很多这些人虽然听到了她所说的东西,但完全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思维去理解的。也看得出来,她在批评那些过时理念的时候,还是有些顾虑。有些文章里对目前中国钢琴界状况、钢琴比赛等事情都说得非常直率坦白,但其他文章里忽然又说些冠冕堂皇的表面话,不敢说得太狠。这都是很不幸的事情,国内家长让孩子学琴赔进去的不仅是金钱和精力,还有孩子的童年和亲子关系,很不值。一个社会接受新的观念,肯定是非常艰苦和漫长的过程。都不要说什么女性地位、同性恋、宗教信仰宽容之类的宏大题目,就一个小小的钢琴,都能够整个社会几十年沿袭陈旧错误的东西,明明有正确的东西摆在那里也视而不见。人的惯性就是强烈,对于自己所不熟知的事情有天然的抵触,对于自己所熟悉的东西,就算明知它有问题,也容易自己给自己找出墨守陈规的理由。那些站到时代前面的人,年轻的时候呼吁、呐喊、痛心、失望,都是人之常情。也许更难得的,是看穿了世人的冥顽不化之后,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却又不停止努力。启发民智的事情,也许在所有层次上,都只能是不问收获,但问耕耘。也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的社会都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民主社会,不管政客们怎样设法利用和愚弄民众,一个社会的风气、文化、倾向、价值观,还是民众自己造就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民众得到的,其实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文革、战争、种族隔离这样的大事,也没必要把责任都推给政客,是民众自己的心态、观念和行为,让政客有可乘之机而已。看了这本书,感觉到周也确实是个鞠躬尽瘁无私奉献的人,几乎让我觉得难以置信。完全把物质上的得失置之度外,只要对学生提升水平有好处,对钢琴事业有好处,她什么小事都肯做,什么样的辛苦都愿意接受。作为一个热爱读书、热爱精神生活的人,我对这样的人敬佩有加,也希望自己能够做一星半点这样的事情。但是,启发民智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到底值得不值得做,也很难确定。一方面,所有人都同意有知识、有精神上的追求是好的,比只追求物质好,不仅对一个人来说是如此,对一个社会来说也非常重要。但另一方面,追求精神的充实是需要努力的,而很多人并不愿意做这种努力。资本主义社会以赚钱为目的,肯定是迎合大众最低俗的心态。但反过来讲,让民众引领文化和市场却也是符合民主精神的事情。知识分子呼吁呐喊,提升民众精神生活,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成了精英主义,也很难把握。毕竟追求简单快乐也是各人的权利,也让人得到满足,跟所有其他选择一样也是正当与合理的选择。写到这里,想起了电影Un Coeur En Hiver里面关于大众的精神层次、精英主义和精神启蒙的那段有趣的辩论。到底什么是精英主义?承认人的精神层次有所不同、接受所有不同的选择,可以是精英主义。但是想要提升别人的精神层次,也可以是精英主义。也许这是永远不会有定论的话题。最终每个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听从自己内心,做自己选择的事情,无愧于心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