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解讀
在這篇小說中,蘇童筆下的幾個女性都是超越時代的。被講述的三個人分别屬於三個不同的時代,但時代對其本性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如果作者願意,三個人互相置換所處的時間年代,也應該不會發生太大問題。
小說由三個被講述的女人構成,也可以看成是由四對母女構成,在《婦女生活》里,男人隻起到小說道具的作用,小說的叙事視角堅定不移的站在女性立場上,所以這篇小說也應該可以看成是由男人來寫的女性小說。據說餘華(或是格非)曾帶着羨慕的語氣讚歎過蘇童小說中具有的這種女性氣質。
不過所謂的這篇女性小說,跟女權小說是兩回事,因爲它里面毫無女權的影子,它里面隻有女人的困境。但是,小說中的女人所面臨的困境,其實就是人的困境,隻不過在困境形成的表面才多少帶有一些屬於女性的特征。
蘇童無疑選擇了一個非常聰明的視角。雖然兩千多年來的中國社會被公認爲是男權社會,但男權社會中的女性角色卻是非常耐人尋味的。在男權社會中,女性其實很少作爲男權的對立面出現,相反,在大多時候,她們其實就是男權的一個構成部分。蘇童選擇了這樣一個特别的視角,也穫得了相應的叙事自由度。
中國式的家庭觀非常注重一代人對下一代人,甚至是對第三代的控制,男權在家庭領域體現出來的就是父權,父輩對子輩,以及孫輩的控制,即所謂家有家法,在這里,家法和國法是並列存在的,互爲補充。而父權無疑又是一個非常籠統的宏觀概念,它絕對不單指來自父一個人身上的權力。
事實上,在更大的社會背景里,父並不止是對内作爲一個家庭的家長,他更多的還是對外代表一個家庭,參與家庭之外的社會事物。因此,實際上,代替父在家庭内部形式權力職能的往往是母。這也是父權社會的一個特征,就如同國家權利機關並不直接行使權力職能,而是需要通過政府以行政的方式來行使。
小說中,四對母女剛好都構成了母女的單親關係,家庭里沒有父親存在,而女性的非理性特征更讓一代人很容易把自己所承受的困難變本加厲地轉移給後代。在小說中,實質上悲劇的展開是帶有某種遺傳性的,後一代人的困境恰恰是前一輩人困境的結果,三代人就這樣相繼淪爲困境的奴隸,甚至無法找到逃離困境的出路,除了自殺。
《婦女生活》里的叙事語氣是平靜,甚至還略帶一種慵懶的氣息,但里面的殘酷卻毋庸置疑,甚至很少具有暖色。除了嫻聽到女兒芝想結婚的計劃時的哭泣等爲數不多的緩解外,小說一直被某種黑色基調所控制。事實上,遭遇困境的人都會這樣,他們爲了要爭取每一個擺脱的機會,肯定會不息一切把能夠抓到的稻草踩在腳下,盡管這種方式愚蠢而徒勞,它隻能讓更多的無辜者也同樣陷入困境,幾乎沒有就是脱險的可能,但本能驅使着人還會繼續這樣做,而且還會自以爲是合情合理的正確。
《婦女生活》是以時間來展開叙事的,時間在這里更像是一條繩索,將幾個無辜的女人死死綁在困境的生存里,但女人們卻看不到這一點,他們甚至看不到困境,他們隻能感受到困境帶給她們的傷害,而她們還要互相傷害。
嫻母親的看管缺席,導致嫻受到孟老板的勾引和抛棄,但她卻把過錯歸結爲自己怕疼而逃避的人流,於是她把怨恨加給意外出生的女兒芝;女兒芝爲了擺脱母親,匆忙選擇了一個自己無法適應的婚姻,又導致其他的矛盾,尤其發現自己無法生育時,小時埋下的精神隱患開始浮出水面,導致和丈夫鄒傑分居,並匆忙抱養了女嬰蕭;養女蕭生在這一個怪異氣氛的家中,同樣難以正常成長,尤其養父因爲自己臥軌自殺後,她更是成了家庭里的多餘,她選擇自我拯救的方式和芝一樣,嫁人,但嫁人並不會拯救任何人,相反還會帶來另外的困境,最終她又開始了和小杜新一番的仇恨。這些可憐的女人們,她們用來擺脱困境的各種錯誤方式,最終的結果卻是給自己和别人帶來了更大的困境。
蘇童用筆輕描淡寫地記述婦女們的日常生活,但隻是記述了殘忍,而沒有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