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前,區區一個薄扶林把持不住張五常,這個海歸的教授,於是將港、九、新界的中學生玩弄於股掌間,一晃便是幾十年。港大「鈕魯詩橋」的一段鬼故,就以張五常肥佬一個女學生伊始。
戰戰兢兢下,倒出奇地讀得流暢。讀書前要摸出書的底細,觀乎學者曉以巨著,心懷壯志當然不在話下;更以教學生涯草草作結,雖然使得學子莘莘淪為辛苦的「辛」足見其影響力,但是實際左右大局之果效,別說絕見於世界,基本上連珠江口也出不了。所以力撰巨著,志在傳世。傳世這兩個字,整本書(千頁五卷之一)便在各種語境裡出現了不下廿次,而那些語境中,自己列坐於學界泰斗間侃侃而談的回憶多了去。我甚至隨便打開一篇他在2016年刊於德國九流期刊的往事鱗爪中,只見他洋洋灑灑拋下了一句「He replied that…should [his] prediction prove accurate, my name would go down in history.(編輯甚至沒有改掉他錯植成my prediction的佛諾伊德式口誤)」他真的是想紅想得美了。
這本專著,當然是衝著主流經濟學去的,並份屬微觀經濟學——張氏可能會發脾氣,他瞧不起宏觀經濟學,又怎容許作macro/micro之分呢!既然是首卷,張的立論裡,除了進入主題,正本清源外,還多番談及經濟學的哲學本質。對此,他施以一種近乎於維也納學派的邏輯實證主義,蔑視不可驗的概念(如utility及price elasticity of demand)及理論(如game theory),雖不敢像Paul Samuelson般高捧經濟學至「社科皇后」,但也重視其科學化的機會。來到最後修訂的11年後,行為經濟學之父2017年奪獎;做好張老最不齒的福利經濟學的,又在2019年奪獎;講政治制度的,更在2024年奪獎,相信他一定視這些諾貝爾獎是從他手上「奪」去的。距離傳世,他還欠個翻天覆地的時機。
不得不說,「五常經濟學」(放心,他會謙卑地接受抬舉的)確實紮實,重要的是,這種大一統理論工作一般而言很艱澀,因為要從三兩個公設中推導出無數行之有效的理論,並合乎觀察所得,張氏也如此先旨聲明才算罷;而偏偏讀下去,上過半桶水經濟課的也居然學的懂。厲害在於,他的理論單從兩條公設出發,獨用一個抽象概念——需求,加以推論,便能夠釐清所謂二人市場達至經濟均衡時,交易的細節。一舉扳倒微觀課中常常教的:當市價偏離供求曲線的交叉點,譬如價格管制時,便有股莫名的壓力去消弭短缺或餘裕。張指出其中既有對無形之手的誤解,又有仿物理之心,我很認同,經濟學始終難逃dismal science的污名。
時年七十多,仍反覆思考己見,以至老來重看舊作時,見自己的理論取得長足進步。這是治學的好態度,奈何他沒有留在學術圈裡,如今已是局外人,縱使著作依然擲地有聲,但露面甚少,學問甚深;主流學問繼續發展,將來要契合的觀察和理論都會更多、更複雜。擲地恐防不慎擲落大海,張老唯有盼首有人拾回這個盛着流芳理想的漂流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