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 Lin3 reviewsFollowFollowJuly 23, 2026一、 歷史的縫隙與不可靠的敘事 在鄧麗君本身,與她所代表的國民歌手、軍隊情人,以及黨國意識在文化層面的代表等外在形象,平路在兩者之間的縫隙,透過介在平凡人與政府間的幹員,這一視角去重新詮釋大明星的故事。 這是無法被抹滅的原創性,因為她拒絕傳統傳記式書寫,給予一個明確、可信的「真相」;而是藉由解構由官方、大眾構成的女性主體(反共前線鄧麗君、大明星鄧麗君),將分解後的成分,與被「神話」版本排除的私密、未被證實的成分(情報員鄧麗君、吸毒、女導演情人)等多重文本相互拼接。 簡而言之,《何日君再來》是典型的後設歷史小說,而書中的敘事主體,雖有一幹員作為代表,但其內部的聲音是斷裂式、虛實交錯的。 身為敘事主體的幹員,則明顯是個不可靠的敘事者。小說跟著幹員的視角,一開始原先探討大明星是怎麼死的,這時,幹員的分析與推斷,尚可稱有理有據。 但隨著追查線索減少,未能辨其真假的手稿成為案件唯一的破口,幹員卻被文字所表達出的事件、情緒、欲望牽著鼻子走,又將自身過往經歷牽扯入,進而產生同情、與理解;此時,他表現出的身分認同在抽離情緒的幹員,以及狂熱粉絲或是癡迷的仰慕者之間不斷滑動。 而那份充滿大明星欲望、掙扎與人際關係的手稿,雖作為幹員在推理上的核心,但其真實性卻是存疑的,也是小說虛實交錯的關鍵成分。平路沒有極力去證明手稿的真實性,反而將其置於容易被懷疑的狀態:哈娜作為提供手稿的線民,交出的僅是打字稿 ,非大明星手寫的原稿;手稿內部充斥鄧麗君許多未被證實的謠言;甚至,幹員都直接表示,他對這份手稿進行修改 。 因此,手稿其實從證據,轉變成一個單純驅動情節、但內容真假無關緊要的道具。這手稿正是平路在鄧麗君的生平,找到一個「可被創作」的縫隙而成的文本。 這樣的敘事策略,使得「追尋大明星之死?」的過程,逐漸轉為對「真相必要性的懷疑」,所以幹員才會在文本中間提出一個大膽推測:「老哥。我的預感一向神準。很有可能,大明星真的沒死。」 又或是在後段,幾近情緒化的表達:「媽的,她沒死,她不能夠死。……,你們不懂得,因為啊,我,我,我不准她死。」 。 簡言之,真相如何在這本小說並不重要,提出多種的可能,只是在建構、甚至在消費一個文化符號(脫離鄧麗君)。 但同時,這樣的敘事方法,將不可避免地落入收網不乾淨、不徹底的問題,這導致此書的結束倉促,只有透過情緒製成一個「假性高潮」。一旦將情緒抽離,這部小說則顯現沒有適當收尾,雖留開放式結局,卻難留餘韻的結果,此部分甚是可惜。二、 「被凝視」的缺席主角 平路在書中巧妙地將大明星的形象,置入在兩種政治成分,一為國共對立,二是滇緬孤軍。 大明星的甜美形象,造成的文化狂熱使得國共之間不斷爭執這政治符號的所有權,因為她的歌曲穿越了地理邊界,一是反共前線的心理武器,又是詢問何日君(解放軍)再來的邀約 ;也因此使得她的身心成為意識形態的戰場——無論是特務說、毒癮等謠言,展現政治、大眾對於一個女性過度的凝視與想像。 而滇緬孤軍則是大明星的心理寫照:有誰在乎過她的聲音?還有最原始的欲望?除了政治角力,平路也藉小說挑戰媒體與公權力,以「關心」之名侵犯一個人的私領域,是對於媒體亂象的一次批評 。 她走過的軌跡是滇緬孤軍撤出路線的反推,暗示著大明星渴望脫離集體的凝視與想像,象徵著她對「做回自己」的想望。 可笑的是,這部小說正缺席著鄧麗君自己的聲音,手稿真假無法推斷,而另一敘事者——幹員,是另一種男性的追逐聲音;我們只能藉文本表達出的自我掙扎、情緒,聽到一些微弱的低語。 這應是平路巧妙的暗喻:大明星的聲音,被大眾定義為溫柔、順從的;平路則透過此寫作策略,暗示這種甜美的背後,是沉重的壓抑與疲憊。高明之處在於,平路將這位萬眾矚目的偶像,還原成一個身在公共場域,卻沒有發言權的女性。三、 今宵離別後 平路的《何日君再來》,是一場解構、與重構同時發生的作品。小說解構了神話版的國民歌手鄧麗君;可是同時,又將各種碎片集合,重構出一個更豐富、更值得溫柔以待的孤獨女性形象。 誠如前文所述,幹員的情緒加入探索的過程,雖然使得小說最後面臨假性高潮的收尾;但與此同時,讀者又從這一段自「抽離到共情」的過程,去感受靈魂的掙扎與渴望——那份渴望逃離、做回自己的單純願望,正是平路要留給讀者、留給鄧麗君的那一份溫情。 我想,這正是這部小說為何得以成為經典,平路藉鄧麗君的渴望,反射了現代大眾對「真相」與「自由」的焦慮與叩問;但平路沒有回答在某個夜晚離去後,那位「君」是否會再來,也沒有給予大眾想要的確切答案。 她,只是留下一個問號,在讀者心中留下永恆的足跡,讓讀者不斷地反省、不斷地追問,去尋找自己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