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失败：为什么会有美国

帝国三部曲 #3

by 郑非

美国革命是一次奇怪的革命。它没有直接的压迫原因，其爆发的缘由是复杂却又理性的。为什么英国当时的执政者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为什么各殖民地最终会选择独立？《帝国的失败》描写了美国独立战争前英美双方的政治斟酌，指出美国独立战争其实是英帝国的一次内战，而内战的结果是英帝国的分裂。《帝国的失败》通过对北美殖民地的治理结构、大英帝国在七年战争之后的帝国改革运动所造成的危机的分析，全方位向读者展示了美国革命的独特性。

392 pages, Hardcover

Published November 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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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ry · Rating 4 out of 5]

《帝國的失敗》是鄭非的《帝國》三部曲中的第二冊，書名中的「帝國」是指18世紀的大英帝國，而所謂的「失敗」指的是大英帝國無法弭平北美殖民地人的反抗，白白錯失了佔領北美這片遼闊豐饒的大陸，而戰爭的失敗也影響到不列顛人日後對其他殖民地的管治策略(至少是以澳、紐這些以白人為主的殖民地而言)。

如果硬要為這場帝國的失敗總結為單一原因，大概就是雙方始終無法建立穩固的互信。本來北美的殖民者大多也來自不列顛本土，雙方本應「同根同心」，而北美人亦樂於成為帝國領土的其中一員，一些日後的美國開國元老(包括約翰‧亞當斯、班哲文·富蘭克林等)都對不列顛人抱有深厚的文化及身份認同。另一方面，出於客觀環境(英美兩地相距甚遠)、共和精神(人民不再是國王的私有財產、他們的權利應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等因素影響下，大不列顛政府在18世紀初期也對殖民地採取頗為寬鬆的管理模式，除了貿易、軍事、重要官員任命(如總督)等重要範疇外，大不列顛一般不干涉殖民地的內政，雙方在這種「河水不犯井水」的情況下本來相安無事。但是大英帝國為了擴大稅收，選擇向殖民地加徵印花稅，雖然帝國一直以來都有向殖民地徵收和貿易有關的稅項，但殖民者多認為那是「外地稅」而認為可以接受；相反印花稅則被認定為「內地稅」、是本地事務，帝國的這一措施明顯是干涉內政，所以便激起殖民者們的反抗情緒。

平心而論大英帝國對北美殖民地的徵稅並不重(其稅率比英格蘭本土稅率還要低)，而且帝國在北美的防務及其他開支甚至超過它從北美徵得的稅收，所以開徵新稅只能算是幫補一下帝國財政。但是北美殖民地人民倒不只是因為錙銖必較而反對徵稅，他們更擔心此例一開帝國日後便可以予取予求，並對北美進行更多干涉，禍患無窮。 面對北美人的強烈反彈，帝國最初反應也是「從善如流」取消徵收印花稅。不過稍後他們便改變策略，選擇向入口茶葉徵收貿易稅，理由是茶葉貿易是外貿、是外地稅，而徵收外地稅是大英帝國的合法權力。但北美人在經歷了印花稅風波後對帝國的信任已經大大降低，他們擔心帝國將會對殖民地進行更多干預，故此他們也反對茶葉稅。這一次換成帝國政府的懷疑與猜忌︰到底北美人是反對徵稅、還是反對帝國的統治？儘管其後雙方不斷就著稅項、殖民地與大不列顛的關係、雙方的行政和法律範疇等議題進行磋商，無奈雙方一次又一次地誤判對方的意圖，而他們採取的回應又不斷地蠶食本已不多的互信，令雙方關係持續升溫，這個惡性循環最終令雙方踏上了戰爭之路。最終大英帝國無力阻止北美殖民地脫離帝國統治建立美國，歷史也從此轉向了全新的軌跡。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北美人與帝國政府本來有不少機會能夠達成妥協方案從而避免兵戎相見，可是在當時來看事情的發展卻又如順水推舟般如此理所當然，加上過程中一些偶發事件(如波士頓大屠殺、波士頓茶葉事件等)，也令這個雪球危機越滾越大、越滾越快，直至雪球在谷底猛然相撞、導致帝國分裂後才告結束。

雖然是老掉牙的道理，但這場美國獨立戰爭(按作者的說法這是場「內戰」)再次說明社群之間建立信任是一項非常艱鉅、漫長的過程，可是破壞信任卻很容易，而且信任一旦遭受衝擊便很容易陷入迴旋式下降，若非雙方願意付出額外努力來修補關係(如其中一方先作出重大讓步)，其下降勢頭往往無法停止，結果只能以衝突終結。

作者在書中花了頗多篇幅來描述美國獨立戰爭爆發前的發展經過，書中特別對波士頓大屠殺這一事件的始末及英兵的審判過程都有詳盡介紹。初時讀來感覺有點繁瑣及無關大局，可是看畢全書後始覺得這些細節小故事其實是挺有意思。過往中學歷史讀到美國獨立這部份大概只有幾段草草介紹，重點內容不外是英國人向殖民地徵稅，結果殖美地人民因為「官迫民反」而憤然起義，最終建國成功。可是看過本書才知道當時不論是北美殖民地還是帝國內都有不少人都為了避免爆發衝突而努力斡旋，一些不列顛的議員也理解及同情北美人的情緒，故也支持英皇收回或軟化相關政策；另一邊廂很多北美人儘管反對大不列顛的種種措施，可是心裏還是願意效忠英王，對帝國也有一種「血濃於水」的情懷(若以香港近年的語境來說，這批北美人可能會被某些人稱為「英國膠」)。即使帝國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出不得民心的政策，大部份北美人仍沒想過「獨立」這個選項。到了1774年，雙方關係已經勢成水火，北美殖民地在召開第一次大陸會議後，他們也只是向英王要求將雙方的管治關係回復到1763年「一國兩制」的狀態(雖然這個要求其實也挺「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在1775年，英軍偷襲了北美人在萊克星頓設立的軍火庫，戰爭已經迫在眉睫，北美各殖民地代表才在其後的第二次大陸會議中討論及同意建立軍隊，但會上仍有不少代表在猶豫、甚至反對爭取獨立的主張。其後英王喬治三世堅持北美人的反抗是違法，並宣告將以武力鎮壓，又加派英軍到美洲策動攻勢。戰火持續至1976年，在兵凶戰危的狀態下，當時仍有州份反對北美獨立，直至在7月13個州才達成共識，並於7月4日發表《獨立宣言》，北美人才正式展開他們的立國之路。這些歷史轉折自然不是教科書上那數句粗略敍述所能夠傳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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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想分享書中兩個人物的故事。

作為美國其中一名開國元老，約翰‧亞當斯自然也反對帝國的徵稅及駐軍政策，但是想不到他在波士頓大屠殺的審判案中竟然願意為英國士兵擔任辯護律師，該批士兵在慘劇中被指控曾開槍屠殺平民，同時他們作為大不列顛的駐美士兵，不少北美人均視他們為帝國打算鎮壓北美人的直接証據，故此當時城內人民群情洶湧，社會輿論普遍認為這批英兵應該被繩之以法──儘管這些英兵在事發前曾遭到不少市民襲擊，一定程度上其實也只是在自衛還擊。不過約翰‧亞當斯無懼當時高漲的民意，在審判中奮力捍衛英兵的清白。他理解民眾的憤怒，也認為在劍拔弩張的情況下帝國派兵進駐城市，最終只會促成衝突或暴亂發生。但他認為這些都不是市民可以將怒火施加於英兵身上的理由。他認為「法律的規則應該是普適的，不管它在政治上會產生什麼影響。」故此他認為這批士兵只是在行使自衛權力而非蓄意謀殺。最終陪審團判決大部份士兵無罪，兩名士兵則被判過失殺人，但其後獲得寬大處理。這批士兵能夠獲釋，約翰‧亞當斯可說是功不可沒。後來他在一篇日記中這樣寫到︰

「我有理由來記得那致命的一夜。我為普勒斯頓和士兵們進行辯護，所收穫的是自身的憂慮和他人的責難。然而，這是我畢生最英勇、最無私、最慷慨和公正的行動之一，這也是我為我的國家所做出的最好的事情之一。如果將這些士兵判處死刑，那麼就像在過去處決貴格教徒或獵殺女巫那樣，會給這個國家帶來恥辱。正如證據所表明的那樣，陪審團的裁決是絕對公正的。
但是，本城將那夜發生的事情稱為一場屠殺不是沒有道理的，無罪判決也不能用來支援總督和大臣們的作為，正是他們將軍隊派到這裡。發生的事情恰恰最能證明一支常備軍會帶來什麼樣的危險。」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一名賓夕法尼亞州代表約翰‧迪金森，他一直反對北美洲人爭取獨立，並因此經常和激進派針鋒相對。隨著局勢一步步升溫，力主「留英」的他也漸處下風，但他仍堅持北美人雖然可以抵抗英軍但不可以宣佈獨立。在1976年6月的會議中，當時已有9個州份初步贊成獨立，餘下4個州要麼反對獨立、要麼便是州代表末能達成共識，這令北美聯盟有分裂的可能。當時迪金森仍然秉持反對獨立的主張，但他亦明白北美聯盟一旦出現分裂，將大大削弱北美的實力，並令北美聯盟無論是戰是和都將處於更不利位置，而這卻絕非是他希望看到的狀況。最終迪金森選擇和另一名賓夕法尼亞州代表在其後的投票中主動缺席，好讓賓夕法尼亞州能轉為贊成獨立陣營，而他們的轉向也影響了另外兩個州的取向，令聯盟能夠在12州贊成、紐約州棄權的情況下、以大比數通過獨立主張，更重要是避免了戰爭未開打就出現聯盟分裂的困境。迪金森雖然由始自終都反對美洲獨立，但他在關鍵時刻願意以大局為重，為了讓聯盟保持團結而不再堅持自己的主張，他甚至在《獨立宣言》獲得通過後加入其中一枝保衛軍，以行動表示他對北美的熱愛及忠誠。

兩個故事的背景及性質都大大不同，可是故事中的亞當斯及迪金森都願意放下了個人的主張，以維護一些更崇高、更廣闊的價值，這份超然於個人得失的精神實在彌足珍貴。這也讓我想起今天美國出現嚴重黨爭，兩黨幾乎在所有議題上均吋土必爭無法作出妥協，結果國家政策要麼停滯不前，要麼便如鐘擺般搖擺不定，在當今的政治環境下回看這些歷史人物，難免讓人感嘆一句「人心不古」吧(當然這只是一種對歷史的浪漫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