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一)
一万年前,世界上第一个人类走出山洞。他抬头望去,天空有什么也正望着他。
你相信未来吗?那个声音问。
第一个人类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第一个人类仰望星空的一万年后。
1937年,离降临日还有713588小时
王顺勇还有三颗子弹。
他已经是这座墙后的最后一个活人了。
他决定逃跑。
上面的命令是死守这座仓库,为此整整一个营的弟兄在这里坚持了十七天。但是周围再没有自己人了。敢拼的战死了,不敢拼的逃走了。这座仓库成为了被包围的孤岛。
这几天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敢去想。
他是必然要死的。
和这个营的所有弟兄一样,和所有几天前还活着粗口骂着鬼子和友军现在已经变成冰冷尸体的人一样,死亡是必然的。他不可能活下去。再不会有援军,敌军也不会忘记这里,下一次进攻很快就会开始,他曾逃过很多轮,但他终会逃不过去的。
打仗的时候你没空想死活,只管啪啪的放枪。周围的人突然脑瓜爆了,血溅你一脸,你都没功夫擦,更不可能有空抱住他大叫什么“好兄弟你醒一醒”之类的可笑话,子弹炮弹满天飞,自己都活不过来了,还有心思哭别人。
但直到这一拔冲锋又顶下去了,敌人抛下数十尸体,战场沉寂下来,你猛一回头,才吓一跳,原来身边又倒了这么多人。你有时会惊讶一个营居然能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天成批成批的向下抬,又成批成批的顶上来,居然还没有打完。
顶了多少天了?他不记得了。自己是哪一天进驻这个仓库的,不记得了。战前动员长官都说什么了,不记得了。打死多少敌人,不记得了,他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了。他老婆叫什么……王顺勇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老婆呢。
刚才只是有点绝望,但绝望并不会让他动摇,从打这仗起他就没有希望过,不对,打生下起就没希望什么。从小挨饿受穷,种田时被东家打,当了兵被长官打,王顺勇不怕死,因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打这一仗,长官说是保卫国家,可国家是个什么鬼玩意,给过老王家什么好处,要为它卖命,王顺勇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逃跑,被长官逮住,可能死得更快。就算逃了,又能去哪。他没田没地,家也是没了,跑了也是没活路,在哪死也是死,就不费那个跑路的力气了。
但一想过自己还没娶老婆,而且连女人脱了衣服啥样都不知道,王顺勇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狗日打得什么鬼仗,对面那帮狗日的跑到这来送得什么死,自己旁边这帮狗日的又死得那么快,现在自己女人都没有干过就要死了,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啊。
敌人并不能使王顺勇逃跑,但女人可以。想到女人王顺勇突然就想到了过日子,想到了生娃,想到了娃要娶媳妇,想到了抱孙子,想到了子子孙孙无穷馈也,想到了未来的无穷岁月。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
他回头一看,好,长官早就死了。这时要跑,应该不怕挨枪子了。
他左右看看,周围都没冒气的了。不远处还倒着一个,好像还哼哼,不过好像也离死不远了。不算不知道,敢情这片阵地就剩一个半人了。而且以前会有人来拖尸体,有新面孔跳到旁边,骂骂咧咧说我是哪哪班真他妈倒霉被调到你们这活不了的地方来守,要是我比你先死我媳妇娃都归你,要是你先死也一样。然后就嘎崩一下死了。但是现在,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上来填坑了。
不会这整个营就剩下自己了吧。王顺勇突然脚底一股寒气冒上来。
远处好像传来些动静,应该是敌军又慢慢摸过来了。
这回不跑可真是不行了,王顺勇拎了枪就要撤。突然又转回来,从旁边摸来两个手榴弹,轰轰的扔出去,又跳到机枪边上突突突乱扫了一阵子,嘴里大喊:“各位兄弟,鬼子们又摸上来了,打起精神顶住罗,咱们一共也就剩五千来号人了,怎么着也得撑到来年开春啊。”
想起弟兄们全冻得直直的躺着呢,听不见他说啥了。王顺勇这才鼻子一酸,抓起枪往远处奔。
这仓库有十来间大库房,占地能有百十来亩,修得那是真结实,炮弹炸了十几天,碎渣满地,但那房骨露筋连的愣是还站着。那天大家听说周围的部队全撤了,也哄闹着要撤。营长蹦上箱子说别人能走,咱们不能走,看见这楼了没有,这是啥,这就是咱国家的希望,不对,说希望你们不理解,这就是你们家爹,你们能抛下爹自个儿跑了吗?你爹被人打成这样,你能不还手吗?不能吧,所以你们跟我来到这,就准备跟我全死在这儿。我不死,谁也不准走,我死了,还是不准走。但凡是还是个爷们,就别想着逃命的事。
当时就有人说,什么狗屁爹啊,就一破仓库,用得着一营人全死在这吗?这里头装得是黄金还是烟土啊?还是咱总司令他们家爹啊。
一帮人哄笑,营长就急了,说里头这是军事机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要是保住了,咱们这国就亡不了,咱们将来就有盼头。但里面的东西要是没了,或落到敌人手里头了,那就算完。不但你们得死,你们全家全村,全世界人都得死。
下面人更不服气了:营长你就忽悠我们吧啊,真要有这种宝贝,一放出来全世界人都死,还要我们在这守着它?该它守我们啊。哦我知道了,敢情里面装得是孙悟空啊。
这回连一旁装死的都笑出声来了。
王顺勇今天想起这话还想笑,可是营长已经倒在那儿,当初说这笑话的人,一起大笑的人,都已经倒在那儿了,他实在是笑不出。可这时他心里一激灵:这仓库里倒底他妈的装得是啥玩意儿。整死了我们一营人?
他这下子不着急跑了,不知道这大仓库里头究竟装了什么,不知道这么多人是为什么死的,他这辈子到死也不能安心合眼。
来到最中心也是营长最不让靠近的那间库房前,才发现这里早被鬼子飞机丢的炸弹炸得一片废墟,库门早被堵了。他转了一圈,发现一个破口,他小心凑到洞边,看见里面黑乎乎的,心里犯虚,这里头能有啥东西,一放出来全世界都死光了?要真有这东西不能落到敌人手里,为什么营长不下令把它炸了?哦对,营长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他小心翼翼的往里走,脚下绊着全是碎砖瓦砾,库房屋顶被炸弹炸塌了半边,虽然是晚上,但是还是有点微光,他的眼睛慢慢能看见点东西了,可不看见还好,这一看见仓库里的样子,他当时觉得心都要炸开了。
这是什么国家的希望,这是什么杀敌的法宝。
库房里什么都没有!
王顺勇转着身四下看,看到空荡荡一片,他的心也跟着空了。这么多人死了,为了保卫这里,为了国家的希望,为了让全世界人可以活下去。结果呢,库房里是空的,他们被骗了,兄弟们全白死了,营长呢?他带领大家死守了半个月,亲手毙了要带队撤离的自己的把兄弟,最后自己也把命搭在这了,他知道这库房是空的吗?他不知道,那他得多傻啊。他要是知道,那他得多狠心啊。
兄弟们啊,死得冤啊。王顺勇自打仗以来那么多人死面前没哭过,这回是真伤心了,坐地下就哇哇大哭起来。远处枪炮声又响了,敌人哇啦啦的开始往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冲锋,可阵地上居然还有自己人的枪响了,王顺勇能分得清那枪声的不同,可那是谁?阵地上还有谁?谁还在傻傻的宁死不撤?
王顺勇这个哭啊,猛扇自己耳瓜子,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兄弟们都死了自己却当逃兵了,逃了还不说,还要跑进库房来看一眼,这不是让兄弟们在天之灵都没法安生吗?
他哭得昏天黑地,顾不得地覆天翻。正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这响动就在库房里。
王顺勇吓得蹭跳起来,抓过枪喊:“谁?谁在那?”
又一阵急促的响,然后是铛铛铛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铁楼梯在走。王顺勇突然看见库房一角处,有微光从碎砖后露出来,他直奔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景象。
这库房也许不是空的。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地下入口,烛光般的微弱光线从里面露出来,这光还在暗下去,迅速钻入地下。
王顺勇顾不得多想了,拎枪跳到入口边,果然看见一铁楼梯,他蹬蹬追下去,追下去才吓一跳。
这铁楼梯一层又一层转折,也不知有多少级,他就觉得自己一直向下跑,竟然一口气跑下十几层去。周围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竟然还有回音,可见墙壁在很远的地方。王顺勇心想妈啊,这地底下得有多大啊,真有什么藏在这吗。
突然脚下一顿,落着了平地,再没楼梯了。王顺勇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跑,但再不见了烛光。他一拉枪栓,喊:“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
一切猛得安静下来。
这一静,就静得可怕,再听不到一点声音。王顺勇心里这叫一个发毛,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自己端着个枪又能打着谁。这地底下究竟有多大,那黑暗里头究竟有什么,刚才跑得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怎么突然没动静了。他……或者它正在干嘛呢?是不是正悄悄的摸过来,也许已经凑到自己近前了,也许已经绕到自己身后了……
王顺勇越想越觉得自己背后有什么正在呼气,他吓得腿都要抽筋了,想喊又喊不出来。就这时,他突然看见一样古怪的事。
在远处,隐隐约约的,有什么正在一闪一闪,冒着绿光。妈啊,那不会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吧,王顺勇再也绷不住了,举枪对着那光就是一枪。
砰,一团火光爆了出来。同时爆出的还有一声尖叫。
究竟打中什么了?王顺勇发慌。是个活的?可怎么还有闪绿光的眼睛,怎么打上去还冒火?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像是电闸被合上了,整个地下空间忽然全亮了。
王顺勇一看见眼前的景像,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就雕像般站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王顺勇不知道该如何回忆自己当初第一眼看见“它”时的感受。
“好家伙……那……那太大了……我想这是什么啊?妖怪?房子?飞机?轮船?什么都不是啊。其实我当时压根什么都没想,全是后来想的,当时人整个就傻在那儿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用说我没见过,多少的祖祖辈辈,全人类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王顺勇在八十几岁时接受采访时说得话。
确切的说,王顺勇当时看见了一副骨架。
一副比这城市最大的楼还要高宽的骨架。
一副钢铁的骨架。
或者说,那是未完成的某样东西的支撑结构。
王顺勇呆呆的傻看了不知多久,听得旁边有动静,才转过头,看见了他刚才打中的东西。
那是一台仪器,还冒着烟,它的绿灯已经再也不能闪了。而仪器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
而那女子静静注视着他,开口问:“你是来完成炸毁计划的吗?”
王顺勇一愣,女子像是长出一口气似的说:“太好了。好几天没有外面传进来的信了,电话也不通了,我真抬心外面已经被占领了。又一直不敢出去看。你们还在就太好了,我知道这里守不住了,按计划行动吧,爆破开关在那边。”
王顺勇好半天才回话:“你要把这里炸掉?”
女子吃惊的瞪着他:“这里的一切决不能留给敌人。所有的试验模型、资料……一切就要毁掉。”
“可是……”王顺勇看向那巨物,“这……究竟是什么?”
女子也望过去,眼中是温暖的光,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是未来。”
“未来?”王顺勇不明白未来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明白,快点引爆吧,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毁去,并深埋在地下。”
“等等……包括我们俩?”
女子望着王顺勇,像是奇怪于这个问题。“当然,所有知情的人,看见过它的人,都不可能再活着出去!”
“为什么!可它究竟是什么?”
“我说过了,它是未来。”
“什么狗屁未来,说点我能听懂的。”
“你想要你能理解的?”女子望向他,“好吧,我告诉你。”
她再次望向那巨大的钢铁身躯:“自从有人类以来,它们就一直存在。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注视我们,观察我们。人类在为了土地和资源而战争,无数人为之死去,可这种战争在它们眼中,就像两群蚂蚁争夺一个果核一样可笑。”
“我不明白。”
“你当然没法明白。所以你不必再问了。”
“至少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他妈的一个营几百条人命全为它死在这儿了!”王顺勇大吼。
女子定住,她也许无法理解上面惨烈的战斗,就像王顺勇无法理解她所说的未来。
几秒钟后,她的语气沉缓了:“好吧,我会尽力向你讲明这一切,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懂得这是什么后。立刻炸毁这里,埋葬这一切。”
王顺勇这回明白了,他知道秘密的时刻,就是他死的时刻。不过他认了。
“你说吧。”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简单说吧,我们人类并不是这个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物。”
“啊?”
“在离地球十亿光年外有一个地方,它的面积是地球的近千倍,资源含量更是以万倍计。如果人类能到达那个行星,就不会再有战争,不用再争夺资源和土地,不会再有人因为贫穷和饥饿而死,那里是桃源之地,是永远幸福安康的天堂,那里是我们的未来。”
“什么什么?”王顺勇完全懵了。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宇宙中并不是只有我们……一万年前,外星人就来到了地球,并留下了遗迹。人类的历史中,它们不断来访,但直到今天,我们的科技才能研究它们留下的东西,并得知了一个可怕的信息。”
“比鬼子来了还可怕?”
“是的,那也是一场入侵,但敌人会强大千万倍,那是外星的舰队,它们以弯曲空间的形式穿过十亿光年的空间与时间,对它们来说是一瞬间,但从地球时间来看,经计算将在约在八十二年后的二零一九年,准确说是七十一万八千五百四十八小时后出现在地球上空。”
“一百年后……操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老子连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
“我们是在为什么而战?”女子望着王顺勇,“为了我们自己。不,是为了未来,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我们在为百年后国家的命运而战,在为全人类而战。”
“老子不在乎什么全人类,我只想知道这玩艺儿有什么用。”
女子看向那钢铁的巨人,“我们得到了来自宇宙中某处的警告,还有科技图纸。这是飞船的试验模型,真实的飞船会是它的一千倍,可以容纳数万人。在一八八九年当时的清政府就开始着手实验,那时的模型只有现在的千分之一大,实验基地不断扩建,直到现在,近五十年来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国家最优秀的科学家学者都曾建与过这个工程。”
“你们是一群疯子!”王顺勇觉得他听明白了,也愤怒了,“我们在上面连子弹都没有,没有飞机,没有大炮,没有坦克,说国家穷,造不起。好,我们穷,我们只有人多,我们只有百十来斤的贱命一条,去填敌人的枪口。可你们拿了这么多的铁,做了这么一个破东西!它能飞吗?它能开炮吗?我们一个营啊,全死在这了就为了它!现在你嘴唇一碰就要把它炸了,你把我们当什么?我死在这我能死得甘心吗我?”他喷着唾沫星子,涕泪横流。
女子轻轻叹息,但声音仍坚决:“正因为你们为守护它牺牲了那么多人,现在才要执行最后的一道命令。不然,它落在侵略者手里,那么多人就真的全白死了。”
“妈的,老子知道了!不就是把这里全炸了吗!”王顺勇大步来到启爆器旁,要按下手柄,却僵在了那里。
“我知道你害怕,这很正常。我也害怕。”女子说,“不然,我会自己进行启爆。但是我没有勇气去做。所以……我恳求你,帮我。”
王顺勇还是沉默。
时间就这么一秒秒的过去。
王顺勇突然看向女子,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
好几次后,他才吐出字来:“我不怕死……不怕……可是……这么死了,我不甘心,我、我还没娶过媳妇,我还……还没碰过女人。”
女子睁大眼看着王顺勇,王顺勇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好了!”他大喊一声,“不就是死吗?姑娘,把我刚才说得话全忘了,在这时候想那种事,那还是人吗。我……”他一横心,手要下按。
“等等!”女子喊。
王顺勇僵住,看着女人。
女人低下头:“没错,我不该让你和我一起死。你也是一条人命。你走吧,我会启动自动启爆装置,它会在倒数后引爆。”
“见鬼,有这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我按爆破器?”
“那是为了保密纪律,这里的秘密一点也不能泄露。”女人看着王顺勇,“但现在我相信你,你不会把你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对不对,所以你走吧。”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知道太多……而且……”女子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如果落到敌人手中,还有没有勇气保守机密。”
王顺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女子平静的设定好定时钟,把时间设在了三分钟。
“那一边有另一个出口,快走吧,三分钟还来得及的。”
王顺勇慢慢转身,走出几步,然后拔腿奔去。
女子看着他远去,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倒在椅上。
王顺勇跑出几十米,突然又转身回来,二话不说,拉起女子就走。
“你疯了,放开我!”女子挣扎。
“你不想死,我也不能让你死。”王顺勇紧紧抓住女子的手,任她挣扎绝不松开。
时钟的倒数无情,他们在秒表跳动声中奔跑,三分钟不过是半支烟的功夫,却将两个人的后半生紧紧熔焊在一起,再不能分开。
围住仓库的日军感到了来自地下的震动,他们惊讶的站起身,看着面前的大地塌陷下去,烟尘吞没了一切。
1958年 离降临日还有520563小时
卢原青坐在吉普车上,驶近了那座仓库,它的外面写着:“大干快上,多快好省”的巨型标语,每个字足有十米高。车开进仓库,那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另一座小房子,外面站着士兵。
电梯向地下而去,这段路很长,因为他们要下降近一公里,到达另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从不被人所知晓,但是它却比北京市的新城改造更先开始,已经秘密投入了不可计数的物资人力。
卢原青看见了那艘船。
它已经完工了快一半,另一半却还暴露着巨大的骨架。像一头朽坏的巨鲸,体积和上方的城市相等。从地面到数百米的空中,数千名焊接工人正在工作。因为缺少电力,这里灯光暗淡,无数焊点的火花形成金色的雨瀑,像是整个星空都在喷涌飞溅。
太壮观了,卢原青默默的想。
“我们没有足够的钢,按计算,要完工至少还需要几百万吨钢材。全国的钢都用完了,如果无法解决这一情况,工程只能停止。为解决钢铁紧缺,农民们把自家的锅都拿出来炼钢了,可惜他们完全不懂科学,用土高炉炼出的全是无法用的废品,白白烧了无数的树木。”
说话的是总工程师夏泽敏,他望着这个巨人,像望着一个沉睡在母腹中的婴儿。这是世上最大的婴儿,它就是蛋中的盘古。当他醒来时,他会震动天地,但是,它也许将永远不可能醒来。
“如果那个计算结果是真的,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工程,列强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从二战时就开始了他们的造舰工程。我们国家已经落后了数百年,,这次……再也不能被甩下,否则,我们将不会有未来。”卢原青仰望着,似乎憧憬着它建成后的样子。
夏泽敏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国家已经贫弱太久了,战争才结束,一穷二白,就算倾家当产造完了船体,但是动力技术和航天技术的攻关不突破,它还是飞不上天。”
他望着卢原青:“一路上辛苦了吧,先吃饭,为你接风。”
可容纳万人的食堂原是一个测试大型航空器的巨型实验风洞,但它已经因为没有足够电力而停用许久,一台直径二十二米的风扇静止在顶端,并不能为闷热的地下送来一丝凉风,如果它开动,所有的人都会被十二级风吹送入另一端的出风口。
破旧的木桌上居然摆着一盘饺子。看着卢原青瞪起了眼,夏泽敏忙解释:“这不是特殊化,是素馅的,你远道而来,食堂里没有别的,只找到些白面……”
夏泽敏端起饺子,走到一旁正吃着的几个工人桌旁放下,端起他们桌上的干黄窝头,走了回来:“一线的工人们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也只吃这个。我为什么不能吃?因为我是知识分子?所以不配吃工人的饭?”
“老卢你看你,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夏泽敏大汗直冒,“你是来做结构抗压计算的,以后会每天演算十几小时,太辛苦,我想……”
“不会有每天焊数百个焊点辛苦。”卢原青撕下一块窝头啃着,“我投入计算时一向吃得很少。这里的每一点食物,都是上面的农民省下来给我们的。完不成工程,我们怎么有脸回去。”
“国家真得已经到了最困难的地步了……”夏泽敏呆呆的望着桌面,“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练成一种功法,不用吃饭了该多好。”
“亏你还是个科学工作者,有想这个的功夫,多想想怎么早日把工程完成,早一点减轻国家的压力。”
“如果……投入这么大,倾全国之力投入我们的工程,最后……船飞不上天……”夏泽敏有点梗噎,“我只有一死以谢国人了。”
“你死了有什么用!”卢原青把窝头塞进他嘴里,“你吃了国家这么多粮食,不工作到八十岁就想死?哪有那么便宜。”
“对对,我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而后已……”夏泽敏诚惶诚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大嚼着窝头。
卢原青看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而他还刚到四十岁,轻轻的叹了口气。
2009年 离降临日还有74412小时。
赵一民往家里打电话。
“妈,我很好。工地上一切都好。嗯,今年年底我估计能拿八百块全勤奖,算上加班费能拿五千多回家,给您买点什么?……不乱花钱,你放心,嗯,我买慢车坐票,一天一夜就到了,不费的。票好买,今年我前一夜就带着被子排队去,肯定能买到。”
巨大的响声淹没了他的话。
背后,一辆列车驶入隧道。上面满载着钢材。
赵一民是一个三级电技工,建设集团参与了一个海底隧道建设项目,据说是某国家重大工程的一部分。这条隧道一直通向东海海底深处,夏一民有些奇怪,每天都看见列车满载着各种资源开进去,它们把那些东西运去了哪里?海底有什么?
他问师傅,师傅说,这条隧道将来会连接某个海岛,那里有个据说世界第一的深水港,多大的船也也停。
赵一民很想等隧道通了,去那个岛上看一看,然后在隧道门口照张相,毕竟,这么伟大的工程,也有他的一份。
焊火闪动,无数个赵一民正如蚁群一样忙碌,这条巨大的隧道向海底延伸,连接向那神秘的岛屿。
2015年 离降临日还有52370小时。
《深水港计划第3530号报告 绝密》
火种方案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地下掩体,一部分是太空船。各省地下掩体一直在以矿产开采的方式进行,因为赶进度,造成了大量塌方和伤亡,一些以矿难事故的名义对外发布了,还有更多的来自部队工程兵的伤亡数字没有公布。而在上海浦东港区地下三百米的太空船预计九月可以完成。届时将通过闸门直接进入东海,可以在洋山港海域与二号部件接驳后升空。
各省地下掩体以目前进度,可以容十万人生存一年。但要长期抗战,那么地下的存粮不够,只能减少人数,所以地下掩体将主要留给军队。平民可能无法进入。
未来一号目前理论设计可容纳两千人,飞船配备循环和冬眠系统。如果开启迁移模式,这两千人和地球物种基因库都将进入封冻长眠,直到电脑认为找到可以适合居住的星球。
挑选登船者包括指挥人员60人,顶尖科学家200人、各行业高级专业人员200名,从全军挑选出的优秀军人750人、品学兼优的青年800人,并作为预备兵源,接受军事训练。
初定本次高考的各省总分前三名,可以在经过特训和考核后获得登船者名额。同时运用竞赛的方式,在不泄露机密的情况下选材优秀素质的年轻人,他们将是未来的希望。
2019年 离降临日还有364小时。
车流在马路与高架桥上例行的拥堵着,不耐烦的喇叭声响着。城铁站里,下班的人群挤挤挨挨,向铁轨尽头张望着,期待着能早点挤上去,回家买菜做饭。
这是一个平常的闷热夏季的下午。
夏远行坐在校门前,叼着一支烟,冷眼打量着这一切。
放学铃声响过,初中生们开始从校门中喷涌出来。
夏远行看着这些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小学生们,突然对其中一个喊了一声。
“小孩,过来。”
那小学生停下,怯怯的望着他。
夏远行吐掉烟,不耐烦的招招手。
那小孩一步步的挪了过来。
“有钱吗,借点花花。”
“啊?”小孩顿时想哭。
“怕什么?我又不是抢你的。是借。我会还你的!”
“我……我……”
“你不信?来,我的学生证,看看,我的名字,学校。看清了吗?”夏远行把学生证一晃又收回口袋,“明天下午我在这还你,加一成利息。”
两分钟后,他捏着手里那两张五块想,终于可以把上个月的网吧债还了。
他蹬上他那没有锁的二八破车,开始在街头游荡,时间还早,他不想现在就去网吧,他也讨厌那里浑浊的空气和昏暗的光线。他漫无目的骑行,穿行在城市间,侥有兴趣的打量着每一个忙碌的人,想象着他们正着急着赶往何方。
他们都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做,夏远行突然觉得很羡慕。
我为什么会骑到这里来了。他望着眼前的校门突然停下。
明明逃学了,又鬼使神差的骑回学校门口来了。他真的恨自己。
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推着车,从校门里走出来,和同伴说笑着。
难道自己的腿不争气的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吗?
女孩似乎向这边看来,夏远行急忙转过头去,心有些慌。
她没有看见自己吧,还是正看着呢?
她在望着自己笑吗?
过了好久,他装着漫不经心转回头去,却发现校门口已经没人了。
夏远行叹了一口气,登起车准备走。
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女孩正扶着车,笑盈盈的看着他。
“好久不见罗。”她说。
“是啊……好久不见。”
2019年 离降临日还有363小时
“我被选中了。”丁零吸着果汁说。
“什么?”
“我通过了全国青少年综合素质竞赛,学校通知我明天去郊区的培训营报道。”
“恭喜你,听说全国只有几百人能选中,如果再通过培训,将来可以直接保送去科技大学东海校区了,听说那校区在一个岛上,特漂亮。”
“可是我身体太弱,我怕最后还是通不过军训考核。”
“我倒是身体达标了,可惜我成绩太差。”夏远行苦笑,“我要是能把身体借你就好了。”
“那你就既弱又笨了。”女孩笑起来。
“我不在乎。”夏远行望着她,“你能去你梦想的地方就好了。”
“你要是也能去就好了……”丁零低下头,“我至少还有人说话。”
“那里你会有很多新朋友的。”夏远行笑着。
“你会给我写信吗?”
“老土,现在谁写信啊……我会写的,一定写。”
“一言为定哦。”
“你听过那个传言吗?”
“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科技大学东海校区,以前所有被选去的人,都消失了,再也没有消息了,没有人毕业,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真能编啊,那里是什么地方,恶魔岛吗?他们在上面玩大逃杀?”夏远行说,“我突然好想去啊。”
“可是我害怕,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很害怕,总作恶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飘在宇宙中,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无法再回来,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我。”
“不,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会陪你去。”
“真的?”
“真的,只要你愿意。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你也要考大学的,我们不可能去一个地方。”
“也不一定,万一我考不上呢,我就想去哪都行了。”
“听说那个岛,一般人是不能去的。”
“我想去就能去。你吹个口哨,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丁零开心的笑起来,“可是我不会吹口哨。”
“你现在学还来得及。”
“嗯,为了召唤你,我会努力的学的。”
2019年 离降临日还有351小时
“报告!”夏远行站在了军训教官面前。
教官冷冷打量着他,“你是哪个班的?”
“五班的。长官!”
“叫教官,什么长官!”
“是,教官!”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因为……我不经常来。”
“原来你就是每次点名都不在的那个夏远行?你不知道不参加军训是拿不到毕业证的?”
“对不起教官!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的。”
“从今天开始?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我愿意加倍补回来。”
“加倍是吗?”
夕阳西下,校园中安静下来,跑道上只有累到爬的夏远行。
教官跟在他的后面踱步:“快,还有十圈!”
“我要死了……你毙了我吧,我死也跑不动了。”
“你不想要毕业证了?逃了多少次军训,就给我跑多少圈。”
“明天再补行不行?”
“敌人来了,你明天再打行不行?”
“我觉得可以和他商量……”
“接着跑!”
几分钟后。
“教官……”
“你还没死?”
“我要怎么样才能进全国选拔训练营?”
“什么?就凭你?连军训都不参加。训练营只有最优秀的青年才能加入。”
“我就很优秀。”
“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我游戏打的很好。”
“你逃军训就是为了去玩游戏吧。”
“我的射击很准的,可以甩枪爆头。”
“在游戏里?”
“是啊……使命召唤……”
“你跑完最后几圈,过来找我。”
半小时后,夏远行搬着腿来到教官身边。
“这里有一把56式步枪,装了训练弹,一百米外靶,你打给我看。”
夏远行瞄了半天,扣下扳机。
“嗬,还会点射呢?神枪手,怎么脱靶了呢?”
“这现实中后座力比游戏里带劲多了啊。”
“你们现在这帮小孩,成天只会在游戏里拯救世界,一玩真的傻眼了吧。”
“好兵也是要锻炼出来的,哪个神枪手第一次实弹就能实环啊。”
“我怕你没有多少次机会练了。”
夏远行转过头,“教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接着打。”
2019年 离降临日还有20小时
如果未来一定会来,它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能考上大学吗?
我能和她在一起吗?
我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时总是想,我永远不可能在下一秒睡着,那么我是在什么时候睡去的呢,我睡着后为什么明天一定会醒来呢,醒来时为什么世界还是这个样子呢,然后不知什么时候,我沉入混沌之中,也许只过了千分之一秒,也许过了一千万年,闹钟叫醒了我,它永远在等候那个时刻,新一天的来临,一切周而复始。
在未来到来前,我总无法想象它是什么样,但未来总是会来。我在小学时无法想象我的中学会是怎么样。现在的我无法想象十年后我将在哪里,怎样活着。但我知道未来一定会来,虽然现在我都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我终会知道答案。不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个结局。它是好是坏,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
有没有可能发生什么改变呢?如果我上学时换一个路口转弯,或是把闹钟拔慢一分钟?我的未来还会不会是那个未来呢?又或者,其实一切早就决定好了。
我只是河流中不能自控的落叶,或是宇宙里按规律旋转的恒星。连太阳都不能决定它的轨道,它也只是个为了照耀我们而不得不在天上几百亿年如一日的旋转的可怜虫罢了。也许所有人,甚至所有的物质都有它们自己的轨道,这无数条轨迹交织着,无穷无尽,有些人会相遇,有些人永远不会。可惜我们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轨道,也就永远不能预知未来。
不过正因为这样,人生才有趣吧。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很多年后,当我知道了那一切的答案,再回头来看这篇日记,一定很有趣吧。
夏远行合上日记,倒头睡着了。
2019年 离降临日还有0小时
月球。
探月机器人五号正在沙壤上缓缓行进着。它的履带搅起细细的沙粒,因为没有风化,这些沙粒边缘锋利,使五号的履带印清晰的刻在月球上,也许永远都不会抹去。
它来到一座巨大环形山边缘,向下望去,山底一半雪亮,一片漆黑,巨大黑影正随太阳的移动而缓缓延伸。
五号校正了一下陀螺仪,小心翼翼的转动履带,一摇一晃的迈下山岗。大片沙粒随着它下落,却没有一点声音。它必须很小心不要触发沙崩,那会把它彻底埋葬在月球,没有人会来救它。
在休斯敦航天中心,C楼大厅中,科学家们正在查看着五号传回的摄像信号,五号现在在月球背面,这信号是先发送给伴月无人飞船,再转发回地球,延迟约一点三秒。
画面上的月球在剧烈的颤抖,那是因为五号正在欢快的滑下山去。其实五号没有思维更没有感情,不过科学家们还是愿意把它想象成一个孤独而顽皮的孩子,在寂寞空旷的月球一个人自得其乐。
五号接近了坑底,站在坑的中央,放眼四顾才感觉到它的巨大。它吱吱转动着镜头,这声音只有通过振动才能让传感器听见。
所以它也没有听见周围正发生什么。
如果月球有空气,五号会听见整个沙山都正在发出一种巨大的鸣响,像是风暴来临。而现在,它只是觉得感应到一些微微的振动。
莫不是探测到了一次月震?不过它看看数据,宁愿相信那只是因为它滑下来时带动了太多的沙。
五号抬起头,才看见那个正掠过月球上空,因为强大引力而引发月球轻微地震的东西。
防空警报尖厉的响了起来。
“又演习了。”数学老师烦燥的甩下粉笔,“天天这么闹还高考个鬼啊!别着急,我们讲完这道题。”
但这次警报声一直没停,光线渐渐的暗了下来,大家都转头往外看去。
天色血红一片,像是沙尘暴即将来临。街上车辆堵成一片,喇叭声震天响。
“怎么还在上课?学校通知了,所有人立刻都到地下掩体去。”班主任出现在门口。
教学楼的地下就有掩体入口,这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工程,通向地下人防隧道。这几年搞军训演习,跑防空警报大家都很熟练了。学生们有气无力的站起来,慢悠悠往下走。
大家在隧道中或蹲或坐,都掏出手机平板玩了起来,这些是平时课堂上不敢拿出来的东西,现在老师也懒的管了。
夏远行看到了丁零发来的一条短信。
“他们来了,急着要我上车去培训基地,手机要交出去,以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了。保重。”
夏远行立刻回拔电话,却打不通了。
他拔腿就往外跑,被班主任喝住:“你去哪?”
“我有急事要上去,我一个朋友要走了。”
“不准上去,警报不解除谁也不能动。”
夏远行停住,焦燥的转了几圈,趁班主任注意力分散,飞跑到出口,沉重的防爆大门关闭着,但一扇小门却只是从里面插上了铁栓,夏远行打开小门,跑了出去。
他跑上几层楼梯,从教学楼安全通道里冲了出来。他冲到丁零的班上,教室早空了。整座学校都没有了人。
夏远行奔到校门外,看到了让他震惊的景象。
整座城市的人仿佛一瞬间消失了,车辆被弃在马路上,车门还开着,街上也没有行人,四下一片死寂。
他抬起头,天空昏暗,云层急速涌动,越积越厚,像是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临。
他奔回学校,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再次冲出校园,向远处骑去。
他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但丁零如果真是被接去“东海校区”了,那应该会走东海大桥到洋山深水港再坐船吧。夏远行知道自己凭这辆破车要骑到海边都得骑一天,但他有种预感,不去找她,以后就真的再也见不着了。
入夜了,夏远行还在高速上骑行,反正也没有人管。离开市区,高速上更是一辆车都看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摸黑向前。
他的身后,突然有光亮出现了,越来越近,伴之的是巨大的隆隆声,地面都震动了起来。
夏远行将车停在路栏边,看着那驶过的庞然大物,那是一辆重型坦克。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高速路面都被压的破碎了。坦克队列后,是更庞大的巨型超长卡车,夏远行只在国庆阅兵的电视传播中见过这种车,那是用来运送洲际导弹的。而现在,车上装着长长的巨大物件,用帆布包着,但仍有部分露了出来,像是巨大的钢铁肢体,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喂,你!怎么会在这!”巨型卡车旁一辆押送的吉普车在夏远行面前急刹。
“我要去东海校区!”夏远行大喊。
“你说什么?”
“我要去东海校区,就是你们的培训基地。”
“你为什么要去那?”
“我……”夏远行心中一转,“我是被选中的,你们忘了来接我……”
吉普车上问话的人沉默了,这时吉普车后转来一个声音:“让他上车。”
“如果他不是……”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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