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of Shan’s Reviews > Death of a River Guide > Status Update

年轻的护士与年轻的医生交谈中的性张力让哈利感到羡慕。他们的肉体如此鲜活，仿佛拥有独立于头脑的另一份生命，甚至微小的动作里都饱含信息，被另一具肉体读到后，就会引起持续高昂的兴奋，只能通过交媾来平息。哈利甚至会为这性活力对他们心怀憎恨，只不过如今，就像他已经无法心怀爱意一样，他已经不再具备憎恨的能力。

他几乎在借此警告她，她自己也终会迎来死亡。一切肉体都是那么不可靠，哪怕是她如今正美丽动人。然而，即便她已经在工作中懂得了人人皆有一死，正值青春的她也无法明白，这条在她心中不过是抽象学术概念的定律，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也许，阿利亚什心想，也许其他所有人也都在公路上前行——从“垮掉的一代”到嬉皮士、雅皮士，再到如今所有那些一心扑在事业上的浑蛋；从我自己到出租车司机——他们，我们，所有人都在不停地试图逃离自己的过去、家庭、出生之地。纵使我们上路的方式各有不同，舒适度也大相径庭。

如果农民接着问这男人，是什么时候得知他父亲去世的，阿利亚什没法告诉他，是在西澳大利亚的一片麦海中，当他第一眼看到一阵风自东向西打着旋刮过时。那片麦子以它们特有的谦逊姿态朝盛行西风躬下身去。当时，一台联合收割机正向着南方无情推进，麦子朝阿利亚什的左侧倒伏，埋进被这台收割机吸干水分的污浊空气里。那麦子起初还是一片贫乏的棕色，突然间又直立起来，之后再向阿利亚什的右侧倒去，化成一片金色。接着，就在这色彩的切换快要延伸到地平线的那刻，风向又转回来了，麦子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染回了原本单调的棕色。

只要遇到对她来说真正重要的事，她就会沿袭老人们、而非罗马教会的做法。

我看到的一切明确显示出：哈利知道自己爱索妮娅，尽管他永远无法理解她；索妮娅知道自己理解哈利，也正因此，她质疑他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去爱。

他们做爱时，她会避过脸去，尽管身体时常（虽然并非总能）回应着他，她的思绪却飘向别处，而且她几乎不再允许他吻她的嘴唇了。结束后，他总觉得仿佛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于是他会道歉，感到无地自容，尽管他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这份羞耻因何而生。阿利亚什对寇塔小心翼翼，还问她，他们是不是干脆别做爱了好些，而她说不，说她并不介意。可他们的性爱中深藏着悲伤。当他看到自己的爱抚竟好像烫灼着她的肌肤，落在身体上的每一下都在旧疤痕上横添新伤——他同样感到痛苦。

阿利亚什是怎么淡化那次悲剧的？他假装那不过是蔻塔一个人的事。当我第二次观看这件事的完整经过时，我发现，最令人悲伤的，莫过于这种拒绝承认死亡与自己有任何关系的可怖行径。更准确点说：他的悲伤拒绝承认自身的存在，从而切断了通路。阿利亚什几乎没说什么，事实上，他越来越少谈论这件事了。就算提到，说的也不过是“生活必须继续”或“我们至少拥有过她两个月”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那些对蔻塔来说不可理喻，却似乎能让阿利亚什从中获得些许安慰的事；那些就像说得够多、便能抵御黑暗的咒语一般令他一再重复的事。

除此之外，我对杰玛的记忆一片空白。我如今已经可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对她的记忆仅剩两点：最重要的是她的死，最深刻的是她曾经活过的事实。
自然，杰玛的死改变了一切。蔻塔·何没有自欺欺人的本事：一桩悲剧对她而言就是悲剧，无可粉饰，是一份令语言苍白无力的无上重负。虽然她明白，这种经历本身终将被流逝的时间蚕食，可痛苦的感受却会始终折磨着她。

在他看来，她似乎懂得生命的意义，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但他很享受两人所处的状态，这能让他继续在心理层面上做一个孩子，仿佛她一个人的人生经验就足够维持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而这一点在如今的我看来，当然纯属错觉。她的确更坚强，也更坚定，让他感到自己就像一条浅浅的小溪，将泛着气泡的涓涓细流汇入一条大河沉静的水体，尽管他也不知道，这条大河将流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