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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說得對——奈娜會以他為豪，不只是因為他很快把書讀完⋯⋯而是因為他今天讓自己走出了舒適圈，而且在這一天的短短幾個片刻裡，他交了一個新朋友。他看著自己的雙腳，確認他還牢牢踩在地上，他不是在做白日夢。他滿意地確認了這一切都非常真實，然後轉身慢慢走離。

現在說這裡沒有空間，感覺真是奇怪，但是以前這裡住了一家五口，過著摩肩擦踵的日子。如今只剩下他，卻一點空間也沒有。每個角落都充斥著滿滿的回憶。

有時候，書本雖然只帶我們短暫神遊，我們回到原地時卻擁有了新的視角。

他這頂帽子已經戴了五十年，漸漸老舊磨損，但他仍然愛不釋手。它的壽命已經長過他的婚姻，而儘管他不想這麼悲觀，但如果他弄丟了這頂帽子，感覺會像是又失去他的自我之中另一個相當根本的部分。

這些自由社會並不完美，而是有著深刻缺陷、強烈分歧與可怕的歷史傷痕。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起身捍衛。綜觀人類歷史，這類社會彌足珍貴，有太多都只能短暫存在，然後就傾頹崩壞，被從外部摧毀，或是從內部煽動及裂解。

任何民主國家的政府，都不應該以為支持民主法治是理所當然或不證自明。威權政體的敘事就是意在削弱民主法治的先天吸引力，把專制描述成穩定，把民主描述成亂象。

他們已深深明白，一個國家的自由往往也取決於其他國家的自由穩固程度。

但是穆凱許不想當老人。如果他不再擔心汗印、公然打嗝這種事，他可能也會再也不在乎其他更重要的事。

如果舊的世界體系是要灌輸「法治」（rule of law），這些新的組織機構就是要推廣「以法律為治國工具」（rule by law），後者相信「法律」全由現任獨裁者或執政黨領袖說了算，無論是在伊朗、古巴或世界其他地方。就如同舊的普世人權體系確實影響了各國的實際行為，新的體系也會起到同樣效果。

過去十多年間，在西方領導人分心解決其他種種問題時，逐步改寫國際規則成了中國外交政策的核心支柱之一。⋯中國尋求「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改革」。實務上，這表示中國要帶頭讓國際組織不再使用人權、民主等措詞。

獨裁政權發動的資訊戰會誇大政治中常見的歧異與憤怒不滿，他們會花錢收買或宣揚那些最極端的聲音，希望讓它們更加極端，甚至是更加暴力；他們要激發民眾質疑政府、質疑掌權者，到最後則是質疑民主體制本身。

社群媒體的匿名性、來源不明的「新聞」網站大量出現及臺灣政治的兩極化都成為利器，被用來推廣中國政權最喜歡的論述之一：臺灣的民主體制很衰弱，中國的專制獨裁很強大；遭遇緊急情況時，臺灣人會想當中國人。

如果你無法理解周遭發生的一切，你就不會加入偉大的民主運動，不會追隨講真話的領導人，也不會傾聽任何人談論積極的政治變革，而是會完全避開政治。
獨裁者有強烈動機去散播這種無望和憤世嫉俗的情緒，不僅在自己的國家，還要散播到世界各地。

其實地球的光就像一支合唱團，是由上兆種事物組成，確實會短暫聚集，化為一體，但沒多久，一切終將回歸紛雜，回歸混亂，回歸喧囂，回歸銀河，回歸木管樂，回歸雨林，回歸出神電音，回歸狂野歡快的世界。

也許這太空站是唯一的存在。靜靜繞著一塊看不見的岩石滑行。也許那些早期的探險家也是如此，在漆黑夜裡，茫茫海上，漂泊數月，距離內心嚮往的海岸還有數千公里航程，他們甚至不確定那片海岸是否存在。那一刻，他們會突然感到和地球無比親近，彷彿自己是地球上唯一的生命，感受到片刻的寧靜。

只有太空，太空擴張自身，虛空孕育自身，那時的宇宙曆中，人類曾做過和存在過的一切都將一閃而過，只是某一天短暫閃爍的光芒，不被記得。
生命和認知短暫綻放，宛如彈指間的癲狂，我們置身其中，如此而已。夏日時分的生命驟現，與其說是綻放，不如說是爆炸。這豐饒的時光稍縱即逝。

這只是小角落的一景。一場小衝突，一齣迷你劇。我們身處充滿碰撞和飄移的宇宙。這是宇宙崩裂時，第一次大爆炸漫長緩慢的漣漪。距離最近的星系相互碰撞，剩餘的星系則四散相斥，直到每個星系獨自存在。

但說到為何來到這裡，有何動機和欲望，他們都會覺得那是過去的事情了。畢竟重要的是，他們已來到這裡。一旦你來到這裡，生活便重新開始，你帶來的一切全在腦中，除非必要，不然收在腦中就好，因為人生不能回頭了。這裡就是家。

當前的危機是當代歷史開創新紀元的決定性時刻，反映的是關於世界秩序將呈現何種樣貌的爭奪戰。

說不定，我們對萬物的理解，其核心是歷經知識的累積和演化，認知到自己無足輕重。科學探索宛如工具，一下下敲擊人類的自尊，敲到自尊這棟雄偉的建築支離破碎，讓光線得以透入。

有時，他們腦中會冒出一個令人驚訝的想法：他們身處於一個封閉的世界，如一艘獨自穿越真空深海的潛艇。他們要下船時，反倒會感到更不安全。他們將以陌生人的身分踏上地表，如外星人一樣學習瘋狂的新世界。

從這裡看，地球彷彿天堂，色彩流動，滿是希望的顏色。我們從地球抬頭向上望，會以為天堂在別處，但在這裡，太空人有時會想：也許誕生於地球的人都早已死亡，我們現在是活在死後的世界。假如我們死後必須去一個難以置信、不可思議的地方，說不定，就是遠方這顆光亮透明、閃耀孤獨光芒的美麗星球。

當代專制政權不再是孤立的政治實體，而是透過跨國協作形成高度靈活且精密的「獨裁者聯盟」。

如果我們那時對未來能夠有更明確的勾勒，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並依此建設了一個新社會，那麼我們的世界也許就會開闊起來，我們也就不會再那麼害怕面對自己的過去了。

這種烏托邦式的思想吞沒了最美好的一群人，他們曾帶著堅定的信仰投入新生活，相信自己能讓全人類更幸福，相信自己可以創建出一種美好而正確的生活。

每個人都以為這不是我，不是我把他吊在拷問架上，不是我把他的腦漿打得濺到天花板上；不是我用削尖的鉛筆刺入女人的乳頭。這都不是我做的，而是一個體系幹的——甚至史達林本人都會這麼說⋯⋯他會說，這不是我決定的，是黨的決定。

我們都以為，怪物必須有角和蹄，可是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是一個人。一個正常的人，一個生了病、不斷擦鼻涕，還在喝伏特加的人。我當時就想，我是第一次這麼想⋯⋯永遠都是受害者留下來做證，而劊子手保持沉默。

他又回到同一家工廠上班，同樣的職務，坐在同一間辦公室，在同樣的辦公桌旁。而他對面，就坐著當初告發他的那個人。他們心照不宣，凡尼亞伯父知道是他告密的。如同以前一樣，他們一起去開會、遊行，一起看《真理報》，支持黨和政府的政策。在節假日，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伏特加。

人需要思想，但是卻沒有學會思考。大家只記得恐懼和談論恐懼。

我們的上一輩，我的母親，他們很想聽到的是，自己經歷了一種偉大、不平凡的生活，他們深信自己的信仰有價值。但他們真正聽到的又是什麼？四面八方都在說，他們的生活都是屁，除了導彈和坦克，他們一無所有。